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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散文:父爱如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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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6-19 10:12:14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父 爱 如 海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(陈伯钧)


       汽车马上要驶离站台,父亲仍站在车窗外,举着泪眼饱含慈爱深情地望着我和孩子,不停挥动满是皱纹的手,坚强与意志没能拖住泪水奔流的脚步,泪珠断线般夺眶而出。父亲赶紧背过身,扯起衣袖揩净,转过身,仍用红红的泪眼深情地望着我们,嘴里不停地叮嘱:“好好工作,莫担心家里,有时间就回来看看……”看着年纪愈来愈大的父亲佝偻着身子依依不舍的神情,本就热泪盈眶的我早已泪流满面。

       父亲没有男子汉古铜色的皮肤,他肤色白净、细腻,透着健康的红晕。又大又亮的眼睛尽管有着松弛的眼袋仍炯炯有神,深邃的眼底往外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不驯。又高又直的鼻子骄傲地挺立在很性感的嘴上,络腮胡子修刮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总是剃得光光的,头顶放着白亮的光。看到父亲的面容、皮肤和他的性格,令我时常想起辽阔草原上挥鞭扬马保养极好的骑士。

       父亲平时比较严厉,对儿女的爱从不轻易表露,每次探亲回家要走了也只在家里叮嘱,都是母亲依依不舍将我送去车站。不知从何时起,每每要走,父亲也将那深藏心底的爱溢于言表,浓烈且深沉,似窖藏多年开坛的琼浆醇香四溢。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这般的依依不舍,这般的情不自禁,内心的酸楚真是难以言表!

       母亲和父亲都是十一、二岁便从湘潭到长沙谋生,拉洋车、拖板车、打零工,什么苦力活都干过。离开父亲时我年纪尚小,探亲回家来去匆匆也来不及细问详情,只记得从长沙调到矿山前,父亲是在长沙省有色金属加工厂工作,傍晚喜欢牵着我在马路边散步。站在路边看对面,感觉路面很宽很宽,难以走到尽头,霓虹闪烁的夜景勾出心底的期盼:快快长大,长大了一定要到马路对面去好好看一看!

       “爸爸带你到马路对面看看好吗,你一定欢喜。”我踮着脚眺望的神情早被父亲看透心思,笑眯眯逗我。“真的吗?好,当然好啊!”我笑嘻嘻伸手要抱。“看把你高兴得,来来来。” 父亲点点我的鼻子边说边抱,快步穿过人行道,一会儿就到了马路对面。

       有父亲陪着不用长大就能到马路对面去,满足的心底又滋长新的渴盼。以后,只要轮休,便缠着父亲带我去散步,去横穿马路,去感受夜景的美丽与绚烂。那是一九五八年前的事,而后,父亲就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山区建设调离长沙,在矿山干到退休。

       小时,八口人生活靠父亲三级工的收入,家里贫困又简陋。尽管领导每月都会将30元困难补助金送到家里,父亲都婉言谢绝。有时领导来父亲不在,母亲说不过领导只好暂时收下,父亲回家马上又会送回去。

       “陈师傅,你不要拒绝。家里这么困难,几个孩子都在上学,你就收下吧!你也真是的,别不好意思,这是组织的关心,收下吧!别人是争着吵着要困难补助,只有你,怎样做工作都不要,你也为孩子们想想,为什么这样固执呢?”

       “感谢组织关心和照顾,困难补助无论如何都不能要。现在的日子虽然困难点,跟旧社会比,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搭帮毛主席和共产党才过上今天的好日子,再也不用受冻挨饿饥寒交迫,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病饿而亡,生活艰苦却安稳。有了困难就向党伸手太不应该,我要靠自己的双手解决,请组织相信我!”想起往事父亲眼睛有点湿润,解放前我的四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因为病饿而夭折了。

       33.5元工资即使加上补助的30元。不算在航校读书的哥哥,加上61年出生的小妹,全家七口每人每月生活费不到5元,贫困可想而知。勤劳善良的父母,总在想办法解决家里的实际困难,从不拿困难补助,在发奋工作的同时,带领全家自力更生、生产自救,——缝麻袋、锤石方、种菜、砍柴、喂猪。

       父亲每天在选矿厂下班后,领导又安排照顾缝制麻袋。我们放学回家做完作业,要用五寸来长的钢针将大麻袋上的缝线一针一针拆掉。父亲下班回家便忙着将大麻袋裁成四小块,整整齐齐地摆放好,吃过晚饭全家人便开始缝制麻袋。

       父亲在门栏或窗户等有木头的地方钉上铁钉,挂好钩子,告诉我们这样拉紧麻袋边缝比较顺当。母亲边缝边示范着教我们,和姐姐照着母亲的动作慢慢地学着缝,父亲早就一针一针认真缝起来了,两个幼小的妹妹也规规矩矩在学着拆麻袋。“要小心手里的针,抽线时,注意针尖别划伤了眼睛。”

       母亲手把手地教我们怎样进针,怎样抽针,缝完怎样打结,不时提醒我们注意安全,家里成了麻袋加工厂。转日,父亲去上班,顺便将缝制好的麻袋100个一扎捆好,挑着送到包装车间,装上钨砂出口到苏联去。

       缝制一个小麻袋四分钱,是我们劳动所获,也是姐妹学费的来源和家庭生活不足的补贴。每天都是这样辛苦工作到深夜,我经常是一边缝着麻袋一边打瞌睡,缝着缝着就昏昏睡去,直到脑袋猛的一歪才惊醒,吓得赶快看看是不是被父母看见。然后揉揉疲倦的眼睛,抬抬不听话的眼皮,使劲地眨眨后,努力睁大眼睛继续缝。

       心里直埋怨自己不懂事,埋怨眼睛不听话,不给我争气。即使每天都这样辛苦,再怎样睁不开眼,和姐姐也不敢提出早睡觉。因为,父亲下班带回多少麻袋,晚上,我们就要缝好多少。知道父母比我们更辛苦、更疲倦、更累、更想睡觉。每天深夜叫我们休息了,他们还要把所有裁好的麻袋全部缝完才能睡。我们也想尽可能多帮父母做点事,好减轻家里负担。

       我的身体很不争气,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全身浮肿,后来又得了肾炎,腰疼得直不起身子,人懒洋洋的没力气,总想睡觉,三天两头看医生。无论是经济还是在心理上都给父母带来巨大压力。不仅不能给父母帮任何一点忙,还让他们四处为我求医问药。

       父亲不知从哪找来个偏方,将新鲜猪腰子洗净、切开,小心地剥离不能吃的部分,在中间夹八颗胡椒。然后,将黄草纸打湿包裹好猪腰子放到柴火灰里煨,待纸糊后取出。边剥去草纸,父亲边叫正在写作业的我:“细钧,快点过来!”

       “来了,爸爸,有什么事?”看着父亲手里的东西我好奇地问,“爸,这是什么,做什么用的?”“好东西,给你吃的,吃了它,你的病就会好得快。”“不吃,我不吃。”边说身子边往后退。父亲跟过来,拍拍手上的灰,慈祥地看着我说:“快点吃,吃了它病就好得快,爸爸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偏方,听话。”

       “不吃,我不吃,我怕。”“怕什么,咯有什么好怕,蛮好吃的。不信?爸爸先吃给你看。”父亲真的咬了一点,“好吃,好香的,一点也不难吃,尝了味道你肯定还会要的。”
我咬着牙,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肯张开,父亲把猪腰子喂到嘴边和蔼地说:“乖,把这个吃下去,不用吃药病就会好。你先尝尝,真的不好吃就吐出来,好不好?”

       “我不想吃这个,我怕,黑糊糊的,是什么呀?”“是猪腰子,你不是喜欢吃肉吗?比肉还好吃,你尝尝,乖。”劝了好久我才张嘴咬了一点,扑鼻的香味令我高兴得直喊:“嗯,是真的好香,有肉香、还有胡椒香,真的很好吃咧!”

       父亲看着我津津有味的样子,边笑边开心地说:“好吃吧,爸爸没骗你吧?早晓得这样好吃,我就拿着自己下酒去,几多好哇!”边说边喂我。我几口便吃完,呡了呡嘴道:“爸爸,明天我还要。”

       父亲乐了,学着我撒娇的样子:“不吃,不吃,我不吃!”然后,点了点我的鼻子笑呵呵地说,“我讲对了吧,尝了味道你还会要,你呀!”这么好吃的东西能治病,我高兴得不行。以后,只要听说谁家杀猪,父亲就想办法去买猪腰子煨给我吃,我的身体时好时坏令父母操碎了心。

       经历了过去带着家人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活,父亲更知道今天安定生活来得多不容易。有了过去有病无钱医治眼睁睁着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的伤痛,父母将我们姐妹个个视为掌上明珠,在这个清贫而温暖的家里,我们快乐而幸福地成长。

       父亲像不知疲倦的老牛,和母亲一道含辛茹苦把我们抚养大。用自己的言行实践着千百年来人类繁衍育人的习俗,辛勤工作的同时没有忘记教导儿女上进、勤奋、朴实、奉献。父亲慈祥和蔼、上进好学、正直善良、坦荡无私。兢兢业业地工作,老老实实地做人,为儿女树立了进取的榜样。

       父亲工作非常出色,是工段工会主席。他有个心愿:入党。可是没文化,不会写申请。加上当时基层组织发展没形成制度,尽管父亲有着许多记录他光彩人生的建党积极分子、新党员学习班等照片。可他终究因为不好意思请人代笔,错过吸收新党员的机会,没能成为给他带来幸福生活的中国共产党的一员。我知道那是父亲的终生遗憾。他总对我说:“没有共产党就没有幸福生活,没有共产党你就和我一样没书读,你要努力要求进步,要向组织靠拢,努力学习,好好工作,争取加入党组织。”

       父亲没上过学,解放后通过扫盲和孜孜不倦的努力,文化水平不断提高。不仅字写得漂亮,而且只要有时间就看书看报。常教诲儿女:“要发狠读书,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”退休后,书成了他最好的伙伴。因为父亲爱书惜书,久而久之,管理员对父亲由敬佩到偏爱。每次买了新书,必然先通知父亲。别人一次借一本,父亲却能一次借一套或几套。

       父亲如饥似渴地看书,除了金庸小说的魅力外,看书也是父亲忘记孤独的好办法。在书中他找到了温暖、慰藉,更丰富了他待人真诚、亲善、友爱、直率的性格。如果别人有求于他,只要能办到,父亲从不推辞。父亲像所有男人一样内敛,把对妻子和孩子的爱深藏心底。

       在部队工作时,我那不争气的身体又出了毛病,因内分泌失调引起大出血,两次住院两次下病危通知。失血过多,昏昏沉沉躺在病床上,有气无力地与死神较量,感觉我生命的琼浆正一滴滴流尽。身旁没一个人,孤零零的。经部队和地方两级医院会诊、抢救,我才又活了过来。

       父亲去看叔叔,从湘潭老家带回两百多个鸡蛋,直接到部队看我。天有点凉,出院不久的我穿着单薄的衣服正在为党支部出黑板报,刚画好报头,冷不防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“细钧,生病才出院,怎么不注意身体,不多穿点衣服,你这个样子,叫爸爸怎么放心啊?”“爸,您怎么来了?这么远的路,您这么大的岁数。”我喜出望外,声音哽咽。“爸爸不放心,来看看你。”

       “我好了,您看,真的好了。爸爸,家里那么困难,怎么还要买那么多鸡蛋,是给我的,都给我?家里还有妈妈和妹妹呢!”“爸爸回湘潭看叔叔特意带回来给你补身体的,你莫要为妈妈和妹妹担心,赶快调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。” “爸爸……!”顾不得擦擦手上的粉笔灰,含着眼泪望着慈祥的父亲,握着他满是老茧的手,幸福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淌。

       母亲帮姐姐带孩子时,父亲独自在家,每到假期我就带孩子回去看他,父亲喜欢和我聊天,更多的时间则是躺在椅子上静静地看书。那种安详的神情,那种聚精会神样子,一点也不像耄耋老人,而像一位求知若渴的青年。

       我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痴迷认真,为什么全神贯注?有书读是他年轻时的企盼和遗憾,今天分秒必争读书是因为他的心仍在渴求。放下书本,父亲执意坚持自己做饭给我吃,我知道父亲是把所有的爱倾注在每一顿饭每一道菜中。这时,我已能读懂父母的心,真正理解了他们。八十岁时,父母好不容易被我们姐妹劝动来到郴州和姐姐住在一起。每到周末我就去看望他们,全家人其乐融融地相聚在一起,渡过了一段最最开心幸福的日子。

       “爸爸,外面空气好,我们到外面走走好吗?”怕父亲没书看住不惯,感到烦闷,我想到了这个点子。“好,当然好!”父亲喜不自禁,搀扶着父亲在附近的街道上四处走走,活动活动筋骨,看看城市的变化,聊聊天,父亲显得很开心。走在西街石板路上,看着两边的店铺,父亲的话匣子也打开了:

       “细钧啊,你还记得光裕里的石板路不?那时你还小。”“记得,虽然小,当然也记得,我到长沙听课还特意去找过,可惜冇找到。”“光裕里也是咯样的石板路,石板比咯里的要光滑,下雨更滑,石板好些,路宽蛮多,可惜啊!”父亲的记忆回到了几十年前,无限感慨地说,“再过几年,西街也会变得不认识了,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它的变化。”说着,脸上露出眷恋的神情,眼圈跟着红了。

       “再过几年肯定大变样,这些旧房子马上要拆除,街道要扩宽,要建高楼大厦了。爸,您怎么会看不到咧,您的身体还蛮好,就是腿力不太好,多活动活动就会好的。”挽紧父亲的胳膊,我说,“爸,只要一休息,我就过来陪您到处走走看看,走不动就慢慢走,每次走一个地方好不好?”“好,那当然好啊!”父亲满脸是笑,泪珠顺着眼角滴落。

       那段时日是我和父亲最亲近最开心的日子,紧紧地依偎在一起,无话不谈,兴致勃勃。父亲虽然步履蹒跚,却柱着拐仗每个周日饶有兴致地和我一起周游郴州。知道父亲很累,时间长点,明显感觉他体力不支,身子使劲靠着我,但我感到他更多的是开心,是快乐,是那种从心底溢出的幸福。我知道老人怕孤独,这看似平淡的散步和交谈,却能给予父亲心灵的慰藉。父亲知道自己活着的时日有限,他珍视每一次和女儿聊天散步的机会,他喜欢我带给他的感觉,他知道女儿是在想方设法逗他开心。

       尽力多给父亲一份天伦之乐,一份温馨,一份幸福的感受就是我的心愿。也许是偏爱我,父亲总想和我在一起。母亲逝世后,父亲突然失聪,心中的痛无以言表。只能将自己对父亲的爱,对长辈的孝,寄托在每一顿饭、每一样点心、每一点关爱上。

       1999年9月9日,父亲走完他85年的人生历程与世长辞。今生我再也无法言孝,无以回报父亲如海的爱了。认真写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书,努力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,将是我对父母最好的回报!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2000年6月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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